播客笔记 | 连 OpenAI CEO 都承认没用好 AI:Sam Altman 谈习惯惯性、非共识押注与写给儿子的信

嘉宾:Sam Altman,OpenAI CEO
主持人:David Senra,Founders / David Senra 播客主播
播客源:David Senra
原标题:Sam Altman on Building OpenAI & Betting on the Impossible
播出日期:2026 年 8 月 23 日
利益声明:Sam Altman 为 OpenAI CEO,本期围绕 OpenAI 战略、产品、技术路线与行业愿景展开,其立场与公司利益高度相关。以下内容为嘉宾观点的忠实呈现,不构成独立第三方判断。
要点总结
这期对话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 Sam Altman 作为 AI 的创造者,亲口承认自己也还没跨过"iPhone 时刻"。他发明 Codex 很多年,却依然用 20 年前的电脑工作流:在不同消息应用之间复制粘贴,刷邮件时专挑最不难回的那封,维持待办清单的方式也没变。他说原因很简单,也很普遍:人心里会认定某种低效方式就是"工作"本身。
这正是整期对普通人最有价值的线索。Altman 从创业投资到 OpenAI 的十几年里,真正提炼出来的东西跟技术细节关系不大:一套关于如何判断、如何下注、如何取舍的通用原则。比如他相信"研究也符合幂律",最好的一个想法比其他所有想法加起来还重要;他招人时看的是对方是否愿意坚持非常不受欢迎的信念;他从成功里学到的比从失败里更多,因为成功更容易被复制。他也罕见地聊了私人生活:大儿子出生后,他每周日给他写一封信,只写了八封就停了,但那个"不能 hiding behind anything"的框架让他反思得更诚实。
当然,他也谈了 OpenAI 的平台策略和 AI 风险,但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:人是这一切的全部意义。比起 AI 抢走工作,他更担心失控和权力过度集中。
精彩观点摘要
关于 adoption 与惯性
- "Toby Lütke 是我见过的最前倾的 CEO,他领先其他 CEO 六到八个月。但我不太确定 2026 年就是所有生意都被重新洗牌的元年,我觉得会再慢一点。"
- "经济和社会有巨大的惯性。人们继续做同样的事,买同样的工具,用同样的方式工作。这会让即将到来的大转型走得更平缓,但也意味着我们对时间线过于乐观了。"
- "我现在用电脑的方式和 20 年前没什么两样。明明有更好的工具,但我心里好像认定了这种低效方式就是'工作'本身。"
关于非共识押注
- "2015 年我们说要做 AGI,被领域里的 intellectual giants 嘲笑。后来我们押注大语言模型,又被嘲笑了一遍。"
- "研究也符合幂律。最好的一个想法,会比其他所有想法加起来还重要。"
- "你要找的是那种思考方式明显跟别人不一样、愿意坚持非常不受欢迎的信念的人。如果他们错了,就错了;如果对了,他们会非常对。"
关于成功与失败:从成功里学到的更多
- "我从成功里学到更多。失败当然有教训,但大多数事情失败的原因很多,你很难提取正确的因果。"
- "当一件事真的 work,比如 YC 的哪些做法有效、OpenAI 的哪些做法有效,把这些 lessons 应用到未来,帮助更大。"
关于写给儿子的信:一个诚实的框架
- "我第一个孩子出生时,我晚上回家哄他睡觉,会跟他讲我这一天在做什么、在担心什么。"
- "写信给孩子有一个好处:你没法 hiding behind anything。你真的在意孩子将来怎么看你,所以你会更诚实地反思这一周哪些事没做好、下周要怎么改。"
- "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 mental framework,可惜我只写了八封就停了。"
关于平台策略与取舍:把好产品献祭给伟大的产品
- "我们更应该是一家平台公司,而不是产品公司。一个直接界面,一个 API,让人们在上面构建一切。"
- "去年我们砍掉了 Sora,也砍掉了 Atlas 浏览器。它们都是好产品,但在算力、人才、资源有限的世界里,我们必须把好产品献祭给伟大的产品。"
- "创业者最难学的功课之一就是:杀死好想法。"
关于风险与人的主体性
- "AI 最让我担心的两个风险,一个是 loss of control,一个是权力过度集中。这两种结果在根本意义上都是反人类的。"
- "正确的路径不是把未来交给少数公司、少数人或某个模型。人是这一切的全部意义。"
- "用'我们会治愈所有疾病、让世界更便宜'来换取人们放弃对未来的影响力,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销售话术。"
关于 OpenAI 的早期:四年半没有产品
- "我们从 2015 年底创立公司,到 2020 年中才发布第一个产品,四年半。这和 YC 的'ship early'完全相反。"
- "2016 年 1 月,十几个人聚在 Greg Brockman 的公寓。大家都很兴奋,然后很快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心里想:现在该干什么?连块白板都没有。"
- "我们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 chaotic stumbling,才跌跌撞撞找到了 GPT 这条研究路径。"
一、 adoption 会比技术慢:Toby Lütke 的领先与习惯惯性
David Senra:你为什么觉得 Shopify 的 Toby Lütke 是现在最有趣的 CEO 之一?
在 AI 早期每一个阶段,Toby 都是最前倾的 CEO。他自己写软件、自己做实验、给我们发极其详细的产品反馈。他在所有人之前就说,我们不是 NPC 公司,必须拥抱 agent,否则就完了。他动手做,对技术边界有深刻理解,而且领先其他 CEO 大概六到八个月。
David Senra:他自己说 2026 年会是每一家生意都被重新洗牌的一年,他甚至要在晚上重建一个 AI native 版本的 Shopify。你觉得这个时间表对吗?
我同意 spirit,但不太同意时间线。我觉得会比他想的再慢一点。我怀疑的不是可能性,是经济和社会的惯性。人们继续做同样的事,买同样的产品,用同样的工具。AI 是人类发明的最惊人技术之一,但社会和经济的适应速度会更慢。
这其实在很多方面是好事。它会让即将到来的大转型走得更平稳。但我们所有人都对时间线过于乐观了。
David Senra:这让我想到 Larry Ellison 八十年代说,这不是软件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技术已经在了,但得改变人的行为。
对。行为改变比技术宅们想象的要难得多。我自己也经常举 Netflix 还在邮寄 DVD 时,人们仍然去 Blockbuster 租片的例子。那种惯性的力量,比技术本身大得多。
二、Sam Altman 自己也还没跨过"iPhone 时刻"
David Senra:你同时在发明这些产品,有没有发现自己明明有更好的工具,却还是按老习惯工作?
百分之百有。我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。我心里最不一致的地方是,我已经用同样的方式用了 20 年电脑。现在有了一个魔法工具叫 Codex,理论上我应该完全换一种方式用电脑。我不应该再在不同消息应用之间复制粘贴,不应该再漫无目的地刷邮件、挑最不难回的那封来回复,不应该再用老办法维护待办清单。
但如果看 revealed preference,我好像还是喜欢老办法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:我心里某处觉得这种低效方式就是"工作"和"有产出"的样子。
David Senra:什么会让你真正深入地使用自己的产品?
我觉得会是一个渐进的过程。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和工作流是很难的。我们还能做出更好的产品,让切换更无缝。现在的感觉就像 iPhone 之前的智能手机时代。我 2003 年就用过 Palm Treo,技术已经差不多了,缺的是让 iPhone 成为 iPhone 的那些产品想法。今天我们有了所有技术拼图,但还没有出现那个完全改变人机交互方式的 iPhone 时刻。
三、非共识押注:从 AGI 到 LLM 的两次"被群嘲"
David Senra:你小时候就喜欢 AI,后来为什么能在 2015 年选择这条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路?
我从小就是个 nerdy kid,周五晚上玩电脑、看科幻、读科幻。我一直觉得 AI 会是最疯狂的东西。上大学时我甚至在 AI 实验室工作过一个暑假,但当时什么都不 work。教授明确告诉我:深度学习是确定不会有好结果的,是毁掉职业生涯最稳妥的方式。那是 2005 年左右,我信了。
后来我意外进入创业,爱上了那件事。先做创始人、再做投资人,这个方向其实和常规相反。我强烈建议这个方向,因为作为投资人,你能看到大量公司最关键的 crux moments,虽然你没有实际操作的日常练习,但你的数据集非常大。
David Senra:做投资对你现在管 OpenAI 有什么直接帮助?
一个很大的帮助是幂律思维。你必须重新编程大脑:你最好的投资会超过其他所有投资之和,第二好的会超过余下所有之和。AI 研究也是这样。
2015 年底我们创立 OpenAI 时,世界上几乎没有 AGI 相关的努力,除了 DeepMind 等一两家。我们说要做 AGI,被领域里的 intellectual giants 嘲笑。后来我们押注大语言模型,又被嘲笑了一遍。从创业投资背景我理解到:高风险押注没问题,只要它一旦成功就极具价值。伟大的研究者也是那些非共识、有新方法、高能量、non-standard 的人。
David Senra:你刚才说的 non-standard 具体指什么?
你要找的不是那种对已有想法做轻微调整、然后拼命说服你他很不一样的人。那种人只是在模仿 Peter Thiel 说的"要与众不同",但骨子里还是随大流。
真正有价值的是那种你明显感觉到他思考问题方式跟别人不同、愿意坚持非常不受欢迎的信念的人。他们可能错,但如果对,他们会非常对。
四、算力:史上最大基础设施项目
David Senra:你现在主要精力花在哪里?
研究和算力。我很想花更多时间在产品上,我们有很优秀的人在做产品,但当前最重要的事是做出更聪明的模型,并以高效、充足的方式让很多人用上。这是延续指数增长的高杠杆难题,也恰好是我比较擅长的复杂问题。
扩展算力需要协调芯片、晶圆厂、数据中心、电力系统、金融、政策、供应链和物流。这可能已经是,或者正在成为,人类史上最昂贵的基础设施项目。这里面有技术问题、商业问题、政策问题、供应链问题,全叠在一起。
David Senra:你以前做 startup investor,现在管研究项目,两者像吗?
非常像。表面看研究者和创始人不同,但在如何找到非共识押注、如何判断 conviction、如何理解指数增长、如何管理 outlier talent 这些维度上,有大量相似之处。我现在坐的这座楼就是研究楼,我的办公室在这里。
五、平台策略:一个界面 + 一个 API,杀死 Sora 和 Atlas
David Senra:你们现在有多少产品线?收入来源都在哪里?
我们刚把 ChatGPT 和 Codex 合并。以前有 ChatGPT、Codex、API,Codex 名字容易让人误解它只能写代码,其实它能做任何工作。
我认为 OpenAI 更应该是一家平台公司,而不是产品公司。我们当然会做一些产品,但大多数人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统一界面,可以访问个人或公司的 AGI;然后是一个 API,让人们能在上面构建任何东西。我们会把 AI 放在成本性能曲线的每一个点上都做到最好。你需要高端 AI 做科学发现,可以;你需要便宜 AI 做大量重复性工作,也可以。
David Senra:为了学到这个,你们犯了什么错、牺牲了什么?
最难的功课是:把好产品献祭给伟大的产品。去年我们砍掉了 Sora,它好玩、酷、有用户,但消耗了大量算力,不如把算力投向 Codex。我们也砍掉了 Atlas 浏览器,我觉得它可能是最好的浏览器,但不如把人才放在其他地方。在算力、人才、资源都有限的世界里,我们必须极度聚焦:通用智能、知识工作、科学发现,以及支撑这些的上游工作,比如自研芯片、数据中心、基础设施。
David Senra:专注这件事,Peter Thiel 给过你什么建议吗?
ChatGPT 刚发布时,增长很快但感觉不稳定、价值感低,很多人在讨论要不要做点别的。我去找 Peter,他列了一堆我们可以转向的方向。他说:除了"它正在增长"这个事实之外,更 obvious 的错误就是去做别的事。它的力量就在于那个 Google 式的空文本框,你打什么它都能处理。它不符合当时硅谷 wisdom 里的 feed、网络效应、用户锁定这些标准,但空文本框对 Google 有效,为什么对这个无效?
我听了,全力押注,效果很好。
六、AI 的两大风险:失控与权力集中
David Senra:你担心 AI 的什么?
两个主要风险。一个是 loss of control,AI 变得太强,我们无法保证想要的控制。另一个是权力过度集中,一家公司、一个模型或一个人掌握太多权力。这两种在根本意义上都是反人类的。
正确的路径是:人要深度掌控未来,人要被深度赋权。人是这一切的全部意义。我们不能因为不信任人,就 gradually 把控制权交给 AI 模型。那是一种非常厌世的立场。
另一种同样危险的版本是,因为害怕坏结果,我们就限制谁能使用这项技术、怎样使用,把权力集中在少数公司手里。我给你治愈疾病的药、给你便宜的东西,但你放弃自主性和对未来的影响力,还要接受极端不平等。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销售话术。
David Senra:为什么有人愿意提出这种话术?
我觉得是恐惧和权力。很多人被 AI 风险 magnitude 吓到,觉得必须用大量自由换取安全。但这往往也成了权力寻租的借口。
我同意 doomers 的一部分:这是强大的技术,我们应该谨慎、偏向安全。但我不认同他们认为这是 unsolvable problem。OpenAI 成立时有两个广泛共识:第一,十年内我们不可能做出非常 AGI-like 的东西;第二,即使做出来,也不可能保证安全。现在我们已经做出了当时大多数人会认为非常 AGI-like 的东西,世界没有毁灭,对齐没有崩溃。人们的预测应该据此更新。
七、为什么人们害怕 AI,以及即将到来的小生意 boom
David Senra:现在每个人都在用 AI,同时很多人也讨厌 AI,这怎么解释?
人们总是害怕快速的社会经济变化。工业革命时也不是所有人都感觉良好。我觉得人类社会的这种惯性甚至是一种好 feature,它在动荡时期提供稳定。
但另一方面,AI 领域包括我们自己,在向公众解释好处、解释风险如何被缓解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差。我们一直说"有 25% 概率毁灭世界""50% 的工作明年消失",这种话当然吓人。我们更没讲好的是:AI 可以让人们拥有更多权力和个人自由,而不是更少。
我相信接下来会看到历史上最大一波小型企业创业潮。AI 正在赋能这件事。过去开一家小公司需要很多 privilege、运气和资源,但 AI 会降低门槛。这个领域包括我们,讲得太少了。
David Senra:这让我想起 Intel 三巨头当年为了给客户和投资者解释微处理器,开的课比社区大学还多。为什么 AI 行业没人这么做?
我们没有借口,应该做得更多。我们一直在尝试,但还没找到最有效的方式。
八、从 YC 到 OpenAI:四年半没有产品的反 playbook 之路
David Senra:YC 对你和 OpenAI 的影响为什么这么深?
YC 不仅改变了我怎么运营公司,也改变了整个创业生态。它灌输的理念:迭代部署、技术人掌权、愿意押注年轻但有能量和野心的人、快速 ship embarrassingly early 的版本、从真实用户反馈中学习。
OpenAI 在很多方面都是 YC 哲学的产物。但有一件事完全相反:我们创立公司后四年半才发布第一个产品。YC 会说你越快 ship 越好,而我们没有外部客户信号,只能自己找办法替代"客户是否喜欢产品"这个反馈。
Dota 2 时代我们做了一块 leaderboard,让不同想法公开竞争排名,这给了研究者一个客观、真实的进度信号。我们还学会了外部 demo 的力量,让研究者想 impressed 的重要人物来看成果。我们也试过一些没用的方法,比如 fake deadlines。
David Senra:2016 年第一天是什么场景?
2016 年 1 月,十几个人聚在 Greg Brockman 的公寓。大家都很兴奋,像开学第一天。然后很快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心里想:现在该干什么?连块白板都没有。Greg 让人去找白板,白板拿来了,又陷入沉默。那种能量迅速垮掉。我们都知道自己想造 AGI,但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我们做了自己会做的:写论文、想点子、尝试。很多东西不 work,但慢慢找到了评估研究押注的节奏,找到了让聪明人不被浪费的方法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 chaotic stumbling,我们才跌跌撞撞找到了 GPT 这条路径,从 unsupervised sentiment neuron 到 GPT-1,再到 scaling laws 让我们有信心买更多算力。
David Senra:从成功和失败里学到的东西,哪个更有用?
我从成功里学到更多。失败当然有教训,但大多数事情失败的原因很多,你很难提取正确的因果。而当一件事真的 work,比如 YC 的哪些做法有效、OpenAI 的哪些做法有效,把这些 lessons 应用到未来,帮助更大。
九、给儿子的信与记录历史
David Senra:你写日记吗?
我第一个孩子出生时,我晚上回家哄他睡觉,会跟他讲我这一天在做什么、在担心什么。后来我觉得这些挺有意思,也许他长大后会想看到。于是我开始每周日给他写一封信。但没坚持多久,大概只写了八封。
David Senra:你应该继续写。创始人 40 岁不写自传,70 岁才写,但那时候太多东西已经消失在时间里。哪怕为内部写一本书也好。
我会考虑。写信给孩子有一个好处:你没法 hiding behind anything。你真的很在意孩子将来怎么看你,所以你会更诚实地反思这一周哪些事没做好、下周要怎么改。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 mental framework。











